唐宁的未婚夫曾经在中国工作过，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中文，可惜后继乏力，在韵母环节便放弃了。
平日里跟唐宁交流也以英语居多，偶尔也能拐着调说两个词，“夫人”、“太太”，每次说音还不一样，得让唐宁琢磨半天。
现在这场面就更加让他迷惑了，唐宁和陈千语唇枪舌战语速极快，未婚夫快连声母都听不清了，只能坐在唐宁身边一直保持微笑，喝茶。
刚才说得尤为激烈，这会儿不说了，是说完了？
杨殊本就感情丰沛，眼泪常年打折。
知道唐宁生病时哭了一场，要到国外定居再哭一场，做不出让自己满意的菜更是急哭。
如今唐宁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一出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唐姐我一定，一定会夺得第一，不辜负你的期望！”
“光说没用。”唐宁的确严格，但严格之后也忍不住叹气，“可惜我已经没办法再指导你。”
“所以我带救星来了啊。”张静欣终于找到了存在感，“陈老师是真好心，知道广陵食馆的事儿后就自告奋勇要来助力。”
陈千语捏着嗓子眼似铜铃，表情和嘴都没动假装自己没在说话：“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扣高帽子，谁好心了。”
张静欣接着说：“而学姐你早就有意请陈老师来帮忙，你们俩都好面子不直说，可是现在重要的不是面子，是馆子，等把广陵食馆牢牢地握在手里后你们爱怎么掐就怎么掐没人拦着你们。”
听完张静欣的话唐宁微笑道：“静静你都这么说了谁还好意思掐？这张嘴倒是愈发能说会道了。陈老师。”
陈千语将目光冷冷地移到她面上。
“虽然你被人算计，沦落至此，足够调侃个一年半载，我也不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唐小姐究竟是要说什么直说好吗……”
“但不得不承认谁都有不如意和不聪明的时候。”唐宁站起来走到陈千语面前握住她的手，言词恳切，“杨殊和广陵食馆就拜托你了。”
方才还不给好脸色的陈千语被唐宁这一示软还真有点绷不住，轻轻地点头“嗯”了一声道：“我……尽力。”
这一顿早午饭吃撑的程度几乎可以把晚餐省略。杨殊的特训马上开始！
杨殊参赛的菜品是广陵食馆的看家菜八宝葫芦鸭。
这道菜也是历史悠久。旧时Y城盐商富甲天下却十分低调，碍于地位不善张扬，府中常设家宴，聘请名厨成为宴请客人的家厨。
美食，就是他们炫富的手法。
家厨们都有拿手绝活，而白家家厨唐画年的拿手绝活便是当时名动天下的八宝葫芦鸭。
八宝葫芦鸭形似葫芦，借福禄的谐音。名字很讲究，制作过程也非常考验厨师的刀工和火候。
考验刀工的是将整只鸭脱骨。厨师要熟悉鸭的骨骼和筋脉，练习无数次后才能完整地去骨留皮，保持完整的外形。
去完骨后将芡实、香菇、冬笋、火腿、莲子等八宝入锅炒制，出香后配合糯米做成八宝馅料。
馅料准备好后将其塞入鸭子的腹部，取麻绳把鸭嘴下部和腰处扎好，塑以葫芦之形。
满肚好料的鸭子入锅，蒸、烧之后若品相完整，鸭皮红亮酥脆，便已是上乘手艺。
据说当年唐画年的八宝葫芦鸭甚至把皇帝都招来，帮助白家出了大名，生意兴隆，也是广陵食馆能长寿至今的秘密武器。
入食馆的每一名厨师都必须要做好这道菜。
杨殊做八宝葫芦鸭的手艺不差，一只鸭上桌，唐宁未婚夫吃了后大赞好吃，张静欣和陈千语吃完也是频频点头称赞。
杨殊抹了抹汗水，生硬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但还是不够。”陈千语的话让杨殊僵住了表情。
“你知道你欠在哪里吗？”陈千语说，“这道菜你肯定反复练习了很多次，但刀工依旧有点问题，看。”她用筷子将鸭肚翻过来，用刀切开，“对着食客的鸭背的确处理得好，薄厚均匀，下刀很细致，但压在下面的鸭肚却有些破碎。八宝入腹，鸭衣为器，是为了留住八宝香味的，只要有点破碎都会将味道流失。”
杨殊说：“可是我在去骨之后特意检查过，鸭衣并没有破损啊。”
陈千语：“那是因为你还需蒸、烧，这两道工序本身就会损伤鸭衣，在烹制的过程中破损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之前的去骨工作就要做得更加天衣无缝。”
“喔——是这样的。”杨殊迅速拿出小本子记下。
“说明你刀工还是不够。”正好有个大厨坐在这里，陈千语把一直在玩手机的张静欣拉了回来，“张大厨你别摸鱼啊，快来说说提高刀工要怎么做？”
张静欣咳嗽一声把手机藏好，严肃地对杨殊说道：“从明天起，早上一起去锻炼吧！”
“锻炼？”
“对，跑步、做操。每天五公里，半个小时的操。之后回来切十斤土豆十块豆腐。”
唐宁道：“这些都是非常基础的练习。”
“正是因为小杨基本功不算扎实就开始入厨房挑战高难度才会火候不错刀工欠佳。作为一名好厨师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手中的刀钝了，技艺也一样。我现在依旧每天切二十斤土豆二十块豆腐，早晚锻炼。”
“如此甚好。”唐宁手指勾了勾杨殊的领结，“从明天开始，魔鬼训练。”
唐宁有些靠得太近，杨殊眼神飘忽地答道：“好、好！”
清早的Y城空气清新，很适合晨练。
陈千语和张静欣都是常年运动条顺的主，两公里下来大气不喘。杨殊却是越跑越慢气喘连连。
“年纪轻轻体力怎么这么差，快点啊小杨。”陈千语为她加油。
张静欣往后看了一眼，笑道：“估计小杨的精气都被学姐吸光了。”
“是吧。”陈千语眼睛都笑弯了，一副三八的样子，“你也看出来了哦？”
“看出什么了？”
“小杨喜欢你学姐啊。”
“这种事需要看么？闻都闻出来了。”
“嘿……张静欣你！”
“陈老师体内也是流着三八的血液啊，怎么看别人的事那么精准，自己的事就瞎了一只眼呢？”
陈千语以为张静欣又在调侃真尼玛傻的事，没好气地上来在她胳膊上揪了一把。
“哟，好痛！”
一筐筐的土豆丝和豆腐丝切出来，张静欣不忍心浪费食物，遂陈千语吃了大半个月的土豆丝和文思豆腐……
“陈姐！张姐！你们快点啊！”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跑了几天就迎头赶上将两位“老人”甩在了身后。
“我去……”陈千语压着膝盖喘气，“累死我了。”
张静欣擦了擦汗，拍拍陈千语的小肚子：“陈小胖加油啊，看这肉，层层叠叠的。”
“张静欣！”陈千语刷红了脸：“你弯腰也会有小肚子的！混蛋！”
张静欣对着她撩了一下运动服的衣摆：“那种东西只有你才有，我有田字腹肌。”
“腹肌个鬼！我亲手验证过少蒙人！”
“我刚也亲手验证过，陈小胖也有腹肌，不过不是田字，是口字。”
“滚啦！”
“啊不，是日字。”
“去死！”
“我错了，是目字。”
“……”
半月后，杨殊可以在数分钟之内完整取鸭衣，力气大了做菜利落，火候精进鸭皮更加酥脆，八宝葫芦鸭外酥里香。
她们又来到包厢里，杨殊把刚做好的鸭端上。
除了唐宁外其他三人都尝了一口，陈千语还是有点愁。
“现在小杨这道菜的确好吃，但也就是一般程度上的好吃。这么说吧，吃一口下去是会说，哦，好吃。而不是wow——太好吃了。你知道这里面的差别吗？”
杨殊点头：“就是说，好吃归好吃，但没有惊喜。”
“没错。”陈千语道，“这是很致命的一点。想必争霸战时那些评委都是尝多了好东西的刁钻舌头，这种程度的菜可能都不会让他们的味蕾留下什么印象。”
满屋人沉默，陈千语思索了一会儿道：“小杨你再去做一次，想想怎么做能有新鲜的口感。”
“好……”
从她的语气里就能听出不确定性，临走时还望了唐宁一眼。
“你猜她会怎么做？”等菜的功夫陈千语问张静欣。
“我觉得她会在八宝里动手脚，可能会放一些解腻的食材，毕竟这鸭肉肥，还是会有点儿腻味。”
唐宁点头：“如果她连这方向都想不到，那说明她的确没太大的天赋。”
张静欣宽慰唐宁：“别太严格，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连鸭衣都取不好。我可是从小到大被人赞作烹饪天才长大的，她还谦虚肯学。如果我当年有她这劲头说不定现在都去做国宴了。”
“张老板还真是不太谦虚。”陈千语说，“虽然现在做不成国宴也可以哄哄漂亮小姑娘，送盘菜什么的，日子也好过。”
张静欣：“咳……那是为了店里生意好做的营销啊。”
“倒是我上杆子还营销不到我是吧。”
“记仇。”张静欣扣帽子，“肯定是天蝎座。”
“我是白羊座。”
“哦，这么一说真像，成天只知道哈哈哈，脑子少根筋。”
“……”
唐宁插嘴：“请二位别在前任面前打情骂俏好吗？”
陈千语有些尴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第二道八宝葫芦鸭上桌，切开鸭肚众人惊呆。
“那是什么……”
“黄、黄瓜？”
陈千语一下就笑哭了。
唐宁无奈道：“杨殊，亏你想得出来用黄瓜解腻。口感是清新了，可是炖得软烂的黄瓜还粘着鸭肉的味道是不是得有点恶心啊？”
被唐宁这么一说杨殊红了脸，张静欣安慰她：“别急，再好好想想什么味道可以去腥解腻又能和鸭肉融为一体的。”
杨殊想得脑门冒汗都没主意，陈千语算是明白了：“你是不是学厨以来都在广陵食馆啊？有经常尝一尝别家淮扬菜馆的菜吗？”
杨殊摇头。
“难怪，你这思路都给限死在广陵食馆的烹制手法上了，加之又是老传统配方更是一成不变。这样，你现在就跟我去别家吃吃，回来你就有灵感了。”
杨殊望向唐宁，唐宁道：“去吧。”
杨殊：“陈姐，那我们去哪家吃？”
“就去你们的老对头，江都别馆。”
陈千语和杨殊一路聊着下楼，张静欣和唐宁跟在后面，未婚夫拿着手机在学中文：“泥药……去哪鹅？”
“谢了。”唐宁将披肩整了整，看着前方突然丢了这么句话出来。
“谢什么，老友嘛。”张静欣和她并肩下楼。
好像在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一起走过中午寂静的教学楼。
“要谢也谢陈千语。别看她嘴上硬气，其实心肠很软，不用我使坏她也会来帮忙。”
唐宁笑道：“看出来了，虽然智商不高，但情商高，仗义。”深深地望张静欣一眼道，“你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这种类型。好好把握吧，静静。”
张静欣“嗯”了一声道：“你也是。结婚的时候我会给大红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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