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墨霜瑾双目似闭非闭,双手交叠在膝头,叫人看不穿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
墨霜瑾一时还不能放心将胞妹交予狄坤,与他约定了先行前往渊渟门在阙都的落脚处看一看墨雪瑜,今日只要狄坤自行取精出来即可,尝试一番是否如风荷婆婆所说,男子阳精与此对症,若是果真有效再另当别论。
自上了车后,眼见墨霜瑾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狄坤也只能随之保持沉默,静静等待光阴流逝。
不得不说离开了龙清瑶身边后,狄坤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龙清瑶心思深沉,行事凌厉强梁,在她身边始终感到处处受制,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此时一朝得脱,便像是从窒息水底浮出水面,大口呼吸一般畅快。
不过狄坤此刻轻松之余,也另有一番心事。
方才在太乙别院的小院中,龙清瑶提到即使是魔皇本人想要凝练出一枚噬心虫也要付出极大代价,这让他不由想到一件事,思绪逐渐飘到昨夜,在龙清瑶走后,沉寂数日的魔魂竟然再度在他识海中苏醒了。
“魔魂?!是你?”
那时候狄坤全无防备,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狂喜,魔魂与他一体同源,怎么说也比外人更为可靠一些。
“这几天你怎么没声儿了?”
“咳…咳…”魔魂先是咳了两声,才嘶哑开口:“我不过是一缕残魂,到现在还没有灰飞烟灭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又哪里能清醒如此之久?你若是想我醒的时辰长些,不如多汲取些女子元阴,我也好分润些许滋养魂体。”
狄坤心中一动,自从从墨屠肉身移居自身识海后,魔魂第一次发声醒来是在虫花坳石室中,自己在龙清瑶嫩穴中射了个痛快之后,第二次同样是在自己与龙清瑶交合之后,不论他说的真假有几分,多半确实与男女之事关系极深。
狄坤此时浑身酸软无力,索性也不再起身,将自己这几日来的遭遇,从虫花坳到辑魔司,尽数与魔魂说了一遍。
魔魂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后嘿了一声,似乎颇为感慨:“那日你在石室中一意孤行,我还道你太过鲁莽,没想到却是有惊无险,除了受几日牢狱之苦外,竟是毫发无损。”
“你是说这还算好事了么?”狄坤想到自己在龙清瑶逼迫下立誓,便有些郁闷憋屈。
“好事?嘿嘿…”魔魂低笑两声,不置可否。
想到在龙清瑶逼迫下用天鉴心敕立下誓言,狄坤难免与先前魔魂代他对墨屠许下的承诺联系在一起,此刻正好一并询问一番。
“不错。两者道理都是一般。”魔魂也毫不遮掩,坦然承认:“修炼到高深处便可上达天听,一言一行可请天魔见证,只是龙清瑶却是不知道所谓的天鉴心敕请的见证者乃是天魔,但效力却是一般无二,若是违反当然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从魔魂口中再次印证了天鉴心敕的效力,狄坤心又是一沉。
“你慌什么?”魔魂晒道:“你发的誓言难道就没有猫腻么?等到时机一到,这天鉴心敕又能约束的了你?”
“还是瞒不过你。”狄坤有些无奈,魔魂是他前世之身的残魂,本质上来说是同一个人,又怎么能瞒过自己?
“这还多亏了你告诉我的秘辛,否则这一关还真没这么好过。”
狄坤确实没有太过担心天意之誓,只因他发的乃是个活咒,话头并没有扣死,师兄龙凌晅在世一日,他当然只有唯其马首是瞻,但要是他不在了呢?
先前魔魂告知他人皇实际是女子这一惊天秘辛,让他在被龙清瑶步步紧逼之时悄然夺回些许先机,说来这一秘辛实在太过久远,北境妖魔中不少妖王亲历此事并不陌生,但在九州之中,却是几乎无人知晓。
数千年的岁月冲刷和不断神化中,早已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中。
知晓了这一层,狄坤才格外顺从,龙清瑶纵然心思缜密,做的滴水不漏,但不知晓下又如何能防到这一桩破绽?
“对了,你当初到底许诺了墨屠什么事?”想到此事,狄坤又有些腹诽,他与魔魂关系实在太密,算作同一人也不为过,魔魂开口便等同于代他应下,可如此倒好,他身为当事人却还始终不知道魔魂到底许诺了些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答应了墨小子帮他杀几个人报些微仇罢了。”魔魂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咦?我有些累了,至于要杀谁,日后再与你说吧。”
此话说完魔魂再度寂寂无声。
狄坤有些无语,魔魂借他之身汲取元阴滋养魂体,难道只能坚持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么?其中真假不问可知。
至于所说答应了墨屠替他报仇之事,那更是荒谬可笑。
墨屠一身惊人魔功他可是亲眼所见,堪称是灵台境之下第一人,在九州境内四灵大阵之中更是全无敌手,比之诸多妖王威势更盛,只要不打上四大太宗山门,又有谁真能拦得住他?
替他报仇?墨屠都杀不了的人,难道还要指望自己么?
魔魂再度苏醒,与他言谈的每个片段,昨夜狄坤都已反复思索了几遍,此刻再度回忆起,还是因为不久前龙清瑶提到的那句,即使是魔皇本人想要凝练出一枚噬心虫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既然如此,那么西门宸手中那枚噬心虫是从何而来?在虫花坳山崖上时,墨念澜曾说或许是西门宸祖上所传,如此看来完全站不住脚。
魔魂寄付在墨屠肉身之上数百年,与墨氏父子干系极深,这枚噬心虫与他没有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结合魔魂不知真假的虚弱,答案可以说呼之欲出了。
可是问题是,若是这枚噬心虫是出自魔魂之手,他又为何要经由墨氏父子之手辗转交到西门宸手中?
狄坤正待细想,身子猛地轻轻一晃。
面前墨霜瑾美眸豁然睁开:“到了。”
马车已是停稳,狄坤抬起头,看向车窗外,一座牌楼赫然矗立,上书“渊渟水榭”四字。
不知不觉,已然出了阙都到了城外,与太乙别院有所不同的是,这座渊渟水榭建在城外一处小湖边,乃是阙江一处支流到此,积聚成湖,临水而居。
狄坤跟随墨霜瑾下了车,一步步向内走去,太乙真宗在阙都的别院已经颇为简朴,这处水榭却更是鲜少雕饰。
墨霜瑾身为当代玄武神女,在此自然是无人不识,一路上所遇见的渊渟门弟子无不对两人侧目以对,还好此处仅是渊渟门一处别院,淹留在此的门人倒也不多,穿过重重回廊,终于深入内阁,墨霜瑾在一处精舍门前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狄坤。
墨霜瑾的目光沉静淡然,远没有龙清瑶那般犀利,也不似厉寒漪那样锋锐,但仍是看的狄坤有些不自在,正当他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墨霜瑾却是先开口了。
墨霜瑾轻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移开目光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经推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药味,草木药香中混有淡淡的刺鼻冲味,狄坤抽了抽鼻子,跟着墨霜瑾脚步步入其中。
屋内的陈述简单朴实,却又透着股别样的雅致温馨,看得出来是一间女子闺房,屋内点了三只铜炉将整个屋子烘的暖入三春,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内里一张雕花梨木大床上,层层叠叠地堆着锦被。
虫花坳之后狄坤已多日未见的墨雪瑜,此刻正蜷缩于锦被之中,即使三只铜炉燃烧正炽,被褥层叠,她内里仍然裹了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狐裘下露出一张洁白到近乎透明的俏脸,口唇间隐隐露出青紫之色。
听到开门声,墨雪瑜眼眸缓缓睁开,勉强笑道:“姐姐…”
“雪瑜…不用坐起来了…”墨霜瑾坐到床沿,拉起妹妹的手:“感觉怎么样?还熬得住吗?”
墨雪瑜嘴角扯了扯:“还好,不过比前日冷些…”
接着她眼角上移,看到了跟在姐姐身后的那名男子,眼神复杂道:“狄坤…”
狄坤看到此刻墨雪瑜憔悴虚弱的病容,也是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噬心虫效果如此霸道,这才几日功夫,便将墨雪瑜折磨成这般虚弱不堪,竟好像比之龙清瑶身中之蛊更为霸烈,这是怎么回事?
墨霜瑾心知墨雪瑜此刻身中淫蛊已到了发作最猛烈时刻,已是拖不了多少时辰,便要安排狄坤去隔壁寻一件静室自行取精,只是未等她真个开口,却意外被一串急促拍门声所打断。
“霜瑾师姐,霜瑾师姐,你可在吗?沈承师兄来寻你,说有急事相商。”
“沈承?”墨霜瑾眉梢轻挑,他不是跟赢管事一道,在太乙别院护持随侍龙凌晅他们吗?
自己与狄坤才从太乙别院回来,他怎么如此快跟了过来,如此急切,难道龙师兄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不成?
墨霜瑾拍了拍墨雪瑜的手,接着出门前去见沈承。
屋内只剩下狄坤与墨雪瑜两人,看着眼前少女楚楚可怜的虚弱之态,狄坤心中少有的浮起一丝愧疚后悔之情,自己当日欲望野心驱使,竟将墨雪瑜害的如此痛楚。
狄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吱呀一声门响,墨霜瑾快步进来,她与门外渊渟门弟子竟只说了短短片刻功夫便已回来,嘱咐关切了墨雪瑜狄坤几句后,只说辑魔司出了急事,龙师叔她们要请她去一趟,便又匆匆离开。
辑魔司?
看墨霜瑾如此急切,估计与西门宸脱不了干系,狄坤心中已有猜测,只是墨霜瑾这一去却让他宽松了许多。
她只说按之前商议行事,却没说透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