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合水乡

摸到合水乡边边的时候，只留秸秆根部的土地便逐渐多了起来，司机许红梅庄阜本地人，合水乡离她家差了有十多里路，同为乡一级单位，而那边称呼去合水乡叫“下去”，也从来只见合水乡的姑娘往外嫁，不见其他地方姑娘往这里来。

牛车在泥路上晃荡，钟敛支起身看着土地山林。

庄阜县是少有的平原多于山林的格局，这占比不多的山林都分到了合水乡，山林要保护，就会限制耕地，人要活命，就要拿起武器械斗，同种同姓的人就会紧紧团在一起，公权力也就消失了。

县公安局刑事案宗里不少就是械斗出的人命，合水乡算得上重灾区。

好在钟敛这次来谈的是开荒改林的事儿。

唐鲤坐了这么久牛车，精神头已经蔫巴了，尽管如此，她也只是搓了搓脸蛋，好让自己眉眼看上去没那么耷拉，血色在揉搓下漫上两颊，看起来的确精神了一些。

钟敛思考之余也没有移开投向唐鲤的关注，她半侧回身，将唐鲤笼进怀里，吹了半晌的冷风的唇瓣有些干结，抵在唐鲤眉间磨蹭，良久，她才露出了一点笑容道“我们还有一会会就到了，辛苦了，宝宝。”

唐鲤抬高了头，拿鼻尖去碰女人的鼻尖，耸起鼻子扬高了声调“敛敛，你天天这么跑来跑去下乡，你真的真的太了不起了！”

女孩努力瞪大眼睛，将崇拜装进眸子，微红的眼角和颤动的眉清晰印刻进钟敛的心底，她伸出右手盖住唐鲤的眼睛，左手将她的脑袋压在身前。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手背上。

“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不觉得辛苦，钟敛轻声说。

合水乡政府大院落在一处砖瓦建筑群中间，是一排三层楼的建筑，并没有圈在铁栏杆里，而是跟民房挤在一块，远一些就是土地和山头，钟敛和唐鲤没来过，许红梅来过。

许红梅叫停老牛，反过头把唐鲤抱下车，仔细拍了拍她身上的浮灰，正要回头接钟敛，钟敛自个儿顺着车尾蹲跳下来。

唐鲤噔噔两步凑过去，看着钟敛身上的稻屑大笑。

钟敛忍不住伸手揉搓唐鲤纷乱的发顶，嗔怪道“有那么好笑呀？”

唐鲤挨着她的手蹭了蹭，眨了眨眼“你可是大县长呀。”

钟敛点了点她的鼻尖，压了点声道“你哪儿学来的官僚做派……”

这时节，上面重提主要道路与矛盾，下面的人也都扯起了虎皮，这通议论叫有心人留意住，只怕也是一桩烂事。

唐鲤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鞋底搁地上磨蹭了两下“好嘛……我和许姐去街上逛逛，你去谈事。”

钟敛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明，还夹着一张五元纸币，她展开递给唐鲤，又掏了掏兜，里面夹着几张通用粮票，她清了清嗓子“你们先去吃饭，我得有一会功夫。”

唐鲤点头，许红梅把牛车拴好，回头来牵她，唐鲤躲了一下，让她握住了手腕。

许红梅拉她站定，朝钟敛笑“您放心，有我呢！就在出门右手那条街上，您还记得吗？刚刚路过的那个百姓饭店，您好了到那里跟我们碰头吧！”

钟敛点了点头，又顺手在唐鲤的后脑勺摸了一下，在小丫头炸毛前脚步轻快的转身走了。

唐鲤凝视了一会，被许红梅攥着手腕带走。

一离远，唐鲤的兴头就蔫下来了，她和许红梅贴得近，路上也没几个人，她的话头就有了出口。

“就算合水乡这边听她的话，她也拧不过县里啊。”

许红梅没接这茬，她晃了晃唐鲤的手“吃什么？这边的面不错。”

唐鲤磨了磨后槽牙，将土路上因车轮碾过凸起的土堆踩平，哼唧道“那我要吃粉。”

当日月都挂在天际的时候，坐在百姓饭店檐下的一大一小等来了钟敛。

正月的合水乡的晚上飕飕的冷，唐鲤虽然被许红梅搂在怀里，晶莹的水光还是出现在了人中下面，她抽吸着鼻子，太阳穴紧绷着，隐隐的痛在半边脑袋弥散开。

钟敛走得很快，最初，她没什么表情，等到看清唐鲤的脸时，她瞬间顿住，不足半步，她跪在了唐鲤身前，将唐鲤脖子上虚虚裹住的围巾拉紧。

“怎么不坐进去？”

钟敛的唇紧紧抿在一起，将唐鲤抱进怀里。

“他们要下班了。”唐鲤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悄悄将鼻涕在围巾上蹭干净，再将头埋进钟敛肩头，除此之外还不忘回答钟敛的问题。

钟敛将她直接抱了起来，唐鲤岔开腿盘住她的腰，转头朝许红梅招手“姐！饼！”

许红梅从怀里把捂着的包裹掏出来，里面裹着两块咸菜饼，还有点热气，她忙道“钟县，小唐给您买的，怕您饿着。”

钟敛垂眸，轻轻吻了吻怀里小孩的眼睫，勾起了浅浅的笑容“我们宝宝真贴心。”

县长下乡，再阳奉阴违也不至于缺了她一顿吃的，可她食不下咽，现在，她还真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