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鲤挨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烧已经退完了。她这辈子不太生病，一是照顾细致起居规矩，二应该就是劳动。
钟敛半梦半醒守了一夜，唐鲤醒的时候，她闭着眼，手虚虚搭在她身上。
小孩恢复了活力，想到先前吐过，她耸起小鼻子嗅了嗅，只闻到钟敛身上的香味，她探头去看，惊醒了钟敛。
“好点没有？”钟敛的声音有些沙哑，半睁的眸子沉沉下坠，过度酸涩的眼皮让她闭上了眼睛，自然地将唐鲤压进怀里。
“你是不是收拾好了？”唐鲤窝在钟敛的肩窝，有些难受。
小孩的喜怒，钟敛闭着眼睛也感受出来了，她捋着小孩柔软打结的后脑勺，鼻尖溢出轻声的“嗯”，又用指尖掐住小孩的耳垂捏了捏“不许道歉。”
唐鲤正要腻歪回答，门又被敲响了。
钟敛睁开了眼睛，这会清醒了大半，她把唐鲤按进被窝，一边穿衣服一边朝外面招呼着“我醒了，怎么了？”
屋外是许红梅，她喊道“钟县，乡里来人了。”
合水乡清晨来人，那就只能说明他们有一部分人一夜没睡。
钟敛昨夜见了合水乡的党委副书记兼农委刘善生及一干委员，据刘善生说，书记李秋下村里处理一些事情去了，她猜的不错得话，刘善生应该是连夜去喊李秋回来主持大局了。
钟敛把衣服穿好，回头嘱咐“你今天只许在招待所里待着，红梅跟你一块，我去乡里开会。”
唐鲤知晓分寸，依旧有些不放心，说道“如果太晚了，我就让许姐去接你去，你不要一个人。”
钟敛点头应下。
招待所楼下，果不其然，钟敛昨天见过的人都在，围在一个面熟的人身边等待，她见到钟敛下来，迎了上来。
“钟县！”
这就是合水乡乡党委书记李秋。
钟敛对她算得上熟悉，庄阜县下各乡镇一把手，只有这位李秋是女性，军转地方之后一直在合水乡这个穷沟沟里。
“李书记。”钟敛与她握手。
李秋目光定定地看着钟敛，露出了点笑容说“咱们乡里谈。”
钟敛了解过李秋的生平，部队里退下来之后先做过一段时间妇女主任，熬了几年资历就被放在了合水乡这个位置上。
县里开会时钟敛见过她几回，都不太说话。
钟敛和李秋并肩往外走，跟着的人离了点距离，印象里沉默少言的人突然有了话。
“去年说炼钢，今年说开荒，今年口粮怎么算？”
钟敛望着灰白的土路，现在还早，人稀稀落落的，看到这一行人，顶多探个头看两眼，又各奔自己的事去了，钟敛插着手，说“乡里难，县里都知道的。”
李秋花白发丝下的脸平静无波，她只侧头看了一眼钟敛，没有接话。
“今年这一步走下去，走错了，是要死人的。”钟敛声音很轻，语气却重。
“种地缺人，开荒缺人，县里也要抽人，”李秋笑了一下，“钟县，劳力上工就要吃饭的。”
钟敛踩在土地上，也笑了一下，小石子与鞋底皮面接触着，咯吱咯吱响，“李秋书记，春来不开荒，秋后就要问斩啊。”
笑容收敛，钟敛的声音放得很平“有些个统一安排，我得留个名义，再怎么样今年合水荒一定要开，铁疙瘩里出得来来年的粮食，可今时的口粮还要今时尽力。”
李秋嗤了一声，眼角的横纹更深“尽力？谁不尽力？”
钟敛沉默了一瞬，她知道李秋的意思。保秋收促春耕，支援县里炼钢建设，这块地上的人谁不在尽力？
“李书记，”钟敛停下脚步，侧身看她“现下的事，你我没有办法。最迟不能拖过春耕。做动员，搞运动，合水乡明年不靠救济粮吃上饭，乡亲们，我，都感谢你。”
单薄棉衣压垮了人得脊梁，李秋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颤动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坠在身后不远不近的乡委会成员，道“备耕开荒，我保不了进度，青壮你也知道在哪。”
“我在县里，”钟敛停了一下，“最迟四月。”
李秋没说信，二人已进了大院门，门的四角都种着菜，钟敛昨天没有细看，今儿看这儿有很多生活痕迹，扒犁铲子靠墙摆着，还有栓牛的牛棚，只不过牛不在里面。
李秋领钟敛来的还是昨天刘善生领她来的那间会议室。
钟敛坐在李秋边上，将自主权还给了这里的“主人”。
李秋并没有自己开口，她的目光转向坐定的众人，最后落在刘善生头上。
“善生，你来汇报，备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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